凡煙小說

第54章 卑微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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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不見,如月城裏那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鬼頭,還是和她認識的那樣,既囂張,又不坦誠。

如月城裏將聞人玉澤的怪事告訴了他們,幫他們順利解決了那個單子的妖修竇康成的弟子江鴻雙手環臂,並不算高也不算大,卻非要靠在門口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別扭道:“可不是我非要來找你的啊,是我的師傅叫我來跟你說一聲謝謝,他雲游四方去了。”

“哦。”商白芙應了聲,“那不客氣,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江鴻呆了呆,緊接著皺眉:“走吧走吧。”

話音剛落,就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商白芙側頭看去,長孫元化就在不遠的地方等著她,見她望來,想了想說:“那小子大概是想跟你敘敘舊,畢竟你也算幫了他們,那句道謝也不只是他師傅的意思。”

“我知道。”她點頭向這邊走來。

長孫元化隨即苦笑:“是啊,師姐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還沒跟你說恭喜。”和長孫元化一起往外走去,商白芙一邊說,“睿行真人雖然嚴肅了點,但是個不錯的師傅。”

他們現在所在的,是考生住的廂房,一字排開,相比起其他各峰住宅的鐘靈蘊秀,這裏要更落凡塵得多,走廊兩旁種著粉紫色的重瓣木槿,如火如荼的開了一路,凡人不像修士可以辟谷,正午時分他們大多數人都去吃飯了,是以這裏較之平常要安靜得多。

長孫元化聽見商白芙這麽說,於是點了點頭:“托師姐你的福。”

若是僅靠他一人,恐怕還未渡過奈河就不得不打道回府了,更不消說什麽進入內門了。

衣袖上的白線修的竹葉刺花無時無刻不再提醒他在黃泉道上發生的那一幕幕,星夜下蒙住了他的眼睛的女子手心裏的溫暖,坐在墻頭,微微垂眸看他時,她流淌著月光的長長睫毛和溫柔神色,還有讓枉死城城主護他平安時,女子毫不猶豫的態度,和氣定神閑的話語。

最後的最後,長孫元化記憶的斷層卻定格在了女子輕輕蹙起的黛眉,和那句無力又決斷的淺語。

她對他說對不起。

在長孫元化的印象裏師姐商白芙,強大而又溫柔,驕傲而不自滿,她很少放低姿態,而在長孫元化的印象裏,她唯一一次對他收斂鋒芒,眼角眉梢都是溫軟,卻是在他對她坦誠了自己的內心之後。

輕柔而又堅定的拒絕。

長孫元化本來是想就此別過,最好再不相見,不想見就可不相思,不相思才能不傾慕,他將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到了修煉裏,他不去見她,躲著她,但在再次遇見商白芙時,僅是那樣平平靜靜的一個對視,長孫元化就發現自己好不容易按捺住的心湖又被攪亂了,他所有的努力和自制也都白費了。

在許景煥替他喊住師姐的時候,他想要沈默,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開了口。

“餵,商白芙。”他聽見自己問,“我們還能是朋友麽?”

“……”她腳步微頓,沒有側頭,“不能。”

“師姐你又何必做得這麽絕?”長孫元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擺出怎麽樣的一副表情來才好,一向牙尖嘴利的他唯獨面對著商白芙的時候,笨嘴笨舌得說不出一句讓自己滿意的話來。

“這樣對你來說更好。”商白芙盡量用著堅定的語氣和冷靜的態度說出了這番話語,“而且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人,長孫元化。”

“什麽是不是?”長孫元化覺得心頭就像是堵著一團氣,吞不下也吐不出,他閉了閉眼才道,“商白芙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心裏想的是什麽?”

“在黃泉道上我之所以護你,是我欠你的。”商白芙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對長孫元化來說又多不公平,又有多傷人,但她想,當斷不斷才是反受其亂,“理由我暫且不能告訴你,但是長孫元化,我幫你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那件事,就算那個人不是你,而是別的什麽人,就算是外頭的一個混混、無賴,我的行動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我從來就不是為了你,所以你也不必——”

“夠了!我不想聽!”女子決然冷漠的話語戛然而止,回過神來的時候,商白芙已經被長孫元化按在了旁邊的樹幹上,風一吹少許葉子輕飄飄的落了下來,順著男子烏黑的長發滑落,他雙手緊握著她的肩頭,止不住的顫抖著,臉上沒有一貫的嬉皮笑臉,只是冷冷的看著她。

盛怒裏的長孫元化完全沒有控制手上的力道,被驟然按在樹幹上,又被緊緊地錮著肩頭,商白芙的神色卻沒有一點的變化,仍舊是那副平靜而淡漠的樣子,只是稍稍別開了臉沒有看他:“放開。”

心頭澀的難受,胃裏也不知怎麽回事一個勁兒得泛著胃酸,難受得他想要幹嘔,喉嚨裏更是全是苦水,長孫元化從來就沒有覺得自己有這麽的無力過,他沒有松手,卻慢慢地放輕了力道,輕輕地說:“我會修煉。”

“……”商白芙看著他旁邊的那一棵梧桐樹,還有樹幹上深淺不一的溝壑,沒作聲。

“我是三靈根,資質不夠好,但我有被師傅五靈晴刻在身上的符箓,我也會努力去修行,我會去各個秘境找尋洗靈果的下落,轉變自己的體質,我會克服惰性,會勤學苦練,師姐你不喜歡,我就不再嘴貧,我會變強,會強大到不需要師姐來保護的那一天,會強大到能保護師姐你的那一天。”長孫元化握著她肩頭的手一直在顫抖,連聲音也是抖的,卻盡力去吐字清晰,想要將自己的認真傾其所有,傳達給她,“我知道現在的自己很爛,完全配不上你,所以,商白芙,你完全不用等我,也不必回頭,你只要繼續前行就好,你只需要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追你的機會就好,我會追上你的腳步,直至能與你並肩而行,如果有那樣的一天……”

“長孫元化。”她靜靜地聽著,半晌後卻又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她的語氣也很冷靜,冷靜到甚至於可以說是過於冷漠了,“在弱肉強食的修真界裏,變強對你來說是好事,你有這樣的決心,我想五靈晴也會很高興,但是,不要是為了我。”

“……就騙騙我好麽?阿芙。”在心裏悄悄的喊了千百遍的那個親昵的稱呼,長孫元化沒想到真的說出口的時候,會苦澀得他口腔裏也全都是苦味和腥味。

“……”她沈默著,然後伸手拍開了還緊握在她肩頭的男子的手,不去看他此時在一瞬間的驚愕後,又變得晦澀的神情,商白芙衣袖下的手指悄無聲息的攢緊,她看著院子裏的一株不知名的野花,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想我們還是別再見面了比較好。”

長孫元化另一只還錮著她肩頭的手,也順著她的手臂虛脫般的垂了下來,他笑,不是平時裏的嬉笑、淡笑,而是像是從喉嚨裏抽出了聲音的那種笑聲,斷斷續續的,幹澀而支離,然後他說:“我知道了。”

臉色慘白得一如他身後那片浩瀚如煙,又不知其名的白色野花。

商白芙一直別過頭,視線的餘光卻還是瞥見了男子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臉上一直帶著笑,蒼白的而又虛弱的淺笑,微微垂下了眼瞼,決然地離開。

她一直沒動,也沒說任何挽留的話語,在不知道長孫元化走了有多久之後,身邊漸漸變得嘈雜了起來,去膳房用膳了的人都相繼回來了,有些在外面轉悠的時候,就在後山遇到了衣袖上繡著內門弟子才有的竹葉刺花的白衣女子。

這幾日他們所見的,幾乎都是負責替他們指路、還有告誡常識的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倒是很少見到,如今突然一見,再加上這個內門弟子還出現在這些考生住的宅院外邊,不免覺得稀奇,就多看了幾眼。

像是終於從夢靨裏回過了神來似的,商白芙知道再在這裏待下去,來看熱鬧的人絕對越來越多,於是轉過了身,打算向山下走去。

進入她低垂著的眸子的是一雙繡著銀邊的白色靴子,還有羽化門道袍的下擺,順著白衣擡頭,又是衣襟上用白線繡著的,不明顯的竹葉刺花,然後是白皙的脖頸,秀氣的下顎,淡色的唇,挺拔的鼻梁,還有那一雙溫潤如墨硯的黑色眼眸。

她恍惚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面前站著的人是誰:“晏司,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師傅讓我跟你商榷一番第二試的事情,景曜峰的許師弟又說師姐拿走了存放在倉庫裏的題冊,所以來找你。”晏司平靜地微笑著,“師姐現在有空麽?”

“有空。”她祭出了風華扇,“那一起回紫雲峰吧。”

“好。”他含笑應聲。

……

雲端之上,風聲蕭蕭,吹得她白袖裏鼓滿了風,獵獵飛舞,長長的青絲和紮發的絲綢一起在腦後交織著,翻飛的絲絳就像是一縷紫色藤蘿。

一路沈默的商白芙,在風華扇快到紫雲峰的時候,忽然間輕輕地問了一句:“晏司你其實來了有很久了,對嗎?”

“是。”晏司側眸看她,“或許我該晚點來。”

“你覺得我有做錯什麽沒有?”商白芙繼續問他。

“那師姐你後悔嗎?”他說,語氣無奈,“師姐你就是這樣的性子,如果你覺得這樣對長孫師弟來說,是最好的結果,那麽我想,就算是再給師姐百次千次的機會,你也會作出相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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